「莎卡娜醫師,我是『亞爾』的蒂芬妮。」有一名聲音略帶無機質感,身體優雅流暢的機器人站了起來。她──或者是他伸出手,調了調正常人類臉部應該是眼睛位置的,一顆圓亮光球。好似在調眼鏡呢,涅可心想,且這語氣和這動作,涅可曾經在晨會看過好幾次。

那是帶著禮貌的質問。挑戰終於開始了嗎?

「妳這樣子壓迫病患的胸腔,不會出甚麼併發症嗎?如果是人類也許還好,但是讓天生力氣比較大的種族來使用,不會出事嗎?」機人問道,雙手交攏。

「關於這個問題…」涅可在前幾天晚上已考慮過類似問題。「在我的國家,主要是亞人型的病患,基本上這套心肺復甦術也是針對亞人類開發的。」

「所以只要是亞人類的醫師來操作,並不會有問題的意思…比如說,骨頭會不會斷掉?」蒂芬妮繼續舉手提問。這句話一出聲,底下討論的聲音又越發上揚。

「會…肋骨壓斷是常見的事情,」涅可點點頭,現場的氣氛像煮沸的水一樣沸騰了起來,她只得加大音量繼續說道:「但是,我認為這可以讓路倒的人多一分存活的機會!與治療可能達到的結果比起來,這樣的副作用,難道不值得嗎?」

「那請問莎卡娜醫師,我本身是『元素』,妳們國家有類似心肺復甦術的技術可以應用在我們元素生物上嗎?」

「這方面不得不承認,沒有。」涅可搖頭表示。這也是她最近研究各類醫書之後感到一個很頭痛的問題。那就是,姑且先不管這個世界裡人類所生的病是否相同,然而這裡不是只有人呀!!在火中舞蹈的火元素,水中躍動的水團塊,舞於風中的風妖;機人、吸血鬼、還有獸人,甚至有可以交談的動物!

「這也是我之所以來到貴醫院學習的原因。如果能夠彼此交流,我想應該可以擦出很不一樣的火花的。」涅可微笑著說道,同時謙謙有禮的一鞠躬。那可愛認真的模樣很自然搏得了滿堂的喝采。不過……

「唉呀,雖然還抱著一點期待…但是黑、白術式還是最為萬能的。」

「畢竟是創世女神傳下的術式呀。聽到是東方來的小朋友,以為能打探到古老王國的一點秘辛呢。」

「出發點確實非常的新奇沒錯,但要選擇的話,應該要選擇能夠適用所有女神庇護種族的雙式才對,而且不會有任何的副作用…不管怎樣來說,雙式對於身體所造成的額外傷害絕對會比莎卡娜醫師提到的壓胸少的很多…還記得我們上次救回來的那個數人嗎?」

來自幾名導師的談論,確確實實的被涅可聽的一清二楚。涅可在會場司儀宣佈晨會結束時,轉頭過來默默嘆了口氣。

「這會兒可是虛心受教了呢。」涅可坐在貴賓室的柔軟椅子上,身體呈大字張開,極盡可能的放鬆身上的肌肉。

從她的觀點來看,這個世界的創世女神所留下來的黑白兩式,真的是一項最偉大的存在。

所謂白式,指重獲生命。黑式,指卸除汙穢。涅可心想,如果自己沒有估算錯誤的話,白式應該是讓身體恢復,比如說那天以諾所使用的傷口癒合;而黑式,就是用來解毒、去除不應該存在於身體上的東西。

「這世界上應該所有的人都會長命百歲吧。」涅可有些羨慕的說著。確實在過去的世界中,現代的醫術已經挽救了許多人的生命,並將平均壽命男性拉到快八十歲,女性則是八十多歲左右,這般厲害的程度。

然而,急重症,腫瘤,感染,以及人類老化後所會出現的問題,還是讓現代醫學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挑戰。

但是,如果是這黑白兩式的應用的話,沒準…

涅可晃晃頭。這也是為甚麼,她想要來到這家醫院學習的原因。她想知道,在這個世界中的治療方式,到底可以到達何種的高度。

「但是,那群人是怎樣呀!」涅可忽然大聲抱怨了一句,雙腳不耐的上下踢動。原因無他,乃是在進入休息室前,幾名因騰醫師的對話飄到了她的耳朵裡。

「哈哈,妳有聽到嗎?壓胸!我還以為是鴨胸呢,吃的東西。」

「真是野蠻的人,連謝幕的禮儀都不會…妳們剛剛有聽到嗎?竟然說壓斷骨頭沒有甚麼?真是讓人不敢相信…」

「所以我才說不想到神祕之海的另一邊去學習呀…他們那邊的思維太野蠻了。」

「還是認真學完女神留下的祝福比較實在吧。」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那幾個女人!!!」涅可小手奮力的在空中揮舞,邊生氣的說:「不要讓我遇到妳們!我一定電爛妳們!妳們一定不知道SLE criteria light criteria是甚麼對吧!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生氣完了,累了,卻也無可奈何。涅可開始吃起了醫院幫她準備的早餐,夾著胡椒勳豬肉與生菜美乃滋的三明治;隨後舔舔手指,拿出了潔兒放心不下而幫她準備的早餐(要是醫院沒有準備早餐怎麼辦?成長期,早餐是很重要的!潔兒這樣對著搔著頭的贊卡說道):加入切片香腸和雪白蘑菇煮成的白醬義大利麵。暴飲暴食成了她疏解心頭無奈之氣的唯一途徑。

畢竟人家的治療術,就是這麼驚人。

「好咧。」涅可舔舔嘴巴周圍的白醬,滿足地伸了個懶腰。「抱怨歸抱怨,總而言之,該學習的還是得學習…」

今天的涅可,被安排的行程是跟著急診科的醫師在第一線接病人。

雅賽爾醫院的急診和涅可過往印象中的醫院一樣,非常的壅擠且忙碌。在這兒,在外受傷的冒險者占了大多數,因此看到的景象可以說是非常的怪誕。

「學妹…今天妳就自己抓機會,四處看看…原本大導師指示我要帶妳的,但是城南邊的討伐小組據說發生了大事情,我要趕去專門的治療室支援…不好意思呀!」

涅可點頭目送著應該是來幫自己orientation的貓人醫師離開,邊看她隨手施展術式把一個臉被奇怪黏液滲入七孔,不斷亂揮著雙手的討伐者回復原樣,然後匆匆離開。

「那邊的因騰醫師,讓開一下好嗎?」「不,不好意思!」

涅可被旁邊急診部的工作人員給擠了開來。觀其原因,有個臉被一團不受控制的水球包圍的討伐者,迅速的被推往了治療室的方向,嘴巴靠著一根吸管在對外呼吸。

「唉呀,果然因騰和克拉克在哪裡都是被吆喝的命呀…」涅可看著沿路上幾名兩兩、三三成群的醫師像驚弓小鳥一樣的向旁邊跳躍,不禁感到些許的懷念。

「好咧,我也得好好表現才行!」涅可老實地跟在其他醫師的後頭進行學習,心中甚至有些暗自期待會不會有用的到她的地方。但是老實說…

「這裡根本不用放到尿管或是鼻胃管吧…心電圖啥麼的…不,歸根結柢,這裡真的有這些東西嗎…」看著不斷漏油的機人走進了急診,過幾秒之後又像全新一樣的走了出去,涅可感到有些灰心了。

她注意到了一些現象:這裡儘管忙碌,但是幾乎所有的人…喔不,應該說是所有的生物,幾乎都能很快的康復出院。也就是說,這裡的擁擠並不會像過去在地球的時候那樣,為了等待一張住院床位,而形成了人滿為患,臨時床位推到便利商店的現象。

「何等的優秀…」涅可於是又感受到了挫敗。她原先還很期待重新提起針筒抽血的感覺,但是這裡恐怕也不是那麼的需要吧…。

「醫師,妳可以幫我看一下嗎?」一個陌生的聲音從涅可的旁側傳來。她轉頭過去一看,發現一個年約十幾歲的男性神色痛苦,壓著左手手腕,鮮血自他指尖滴落。

「啊啊,怎麼發生的?」雖然有點不得體,但是涅可覺得有些高興──因為她終於能派上用場啦!「先拿生理食鹽水清洗傷口,尼龍線,local,打local時先回抽看有沒有刺入血管…」

啊,不對……!!這裡根本沒有縫合包!涅可腦海裡浮出的聲音讓她所有的興奮與動作全部緊急剎車。何況…她凝神一看,這病人的傷口上沾著紫紅色的液體,並且散發著惡臭,手部泛青甚至快延伸到了腋窩。

「呃,先,先把傷口洗乾淨…趕快上抗生素!」涅可腦袋一陣混亂,而就在此時,肩膀上傳來一陣炙熱的感覺…如燒得剛好的熱水袋,又像猛烈的火焰。

「莎卡娜醫師,妳先冷靜下來。」「您是…」

涅可穩定心緒,眼前不斷變換著外型,身體不時竄出一條亮黃色火舌的火焰元素,那是在稍早,曾經問過涅可問題的那名醫師。

「您在聖恩那夜不是說過嗎?身為醫師,不冷靜下來怎麼行呢?」那火元素的聲音像足了火焰,聽起來有不斷躍動的歡愉,又不失令人心安的暖度。

「各位克拉克和因騰請聚過來吧。」火元素這麼宣布著。一時之間,散佈在急診部四處的見實習醫師全部都聚集了過來,有不少的人臉上表露著掩藏不住的喜悅之情。

「那麼,諸位請看好了?白式‧甦與黑式‧淨的聯合演舞,還有老師我身為元素所加進去的一點小小創意…那麼這位先生,就請你不要亂動囉──」

涅可無法忘記那時候發生的事情。只見那位火元素醫師身上的火焰忽然變成了近乎新生枝枒般的翠綠色,緊接著火舌盛起,像條圍巾般的纏住了患者的手;與此同時,伴隨著周遭年輕醫師們的驚呼,火焰顏色隨著每次的閃爍不斷變換,而在最後,回復成原本的亮黃色澤。

臨行前,火元素醫師還在眾人的讚嘆聲與病人的感謝中,俏麗的舞動出愛心的形狀。

「完敗,真的是完敗…」當天中午,涅可不甘心地躲在商店街的一隅,默默地喝著自己買的能量飲料。當初店員跟她說明,只要一小瓶就能滿足一餐的需求才買的,口感則是類似雞湯口味的果凍;雖然味道確實美味,但因為心裡的空虛和不甘的情況下,被激起的食慾讓她忍不住又買了個便當來吃。雖然有一刻間擔心自己的體重會直線上升,但是,涅可實在禁不起外在環境壓力給她造成的挫折。

上午結束急診部的行程之後,涅可改到了綜合病房去學習,那裡放置的是一些需要比較長時間觀察治療是否完美完成,或是本身身體較差不能適應強效法術,只能以效果較弱的長效術式緩慢的釋放,達到效果。

比起以前世界的病房,那有點死氣沉沉的氣氛,這裡的病人大部分都開心的聊天著,氣氛是輕鬆而活絡的。

「然而這裡沒有用到我的地方。」涅可百般無聊的嘟著嘴,雙手雙腳撐的直直的,做出路地泅泳的動作。

不需要抽血,不需要導尿,也沒有她可以處理的complain。在這裡,女神的雙式式萬能的,以前的醫學知識甚至派不上用場。今天早上病房來的病人有一隻被寄生蟲搞的肚子發疼的蜥蜴人,一個螺絲釘沒有鎖緊導致全身關節鬆脫合併漏油的骨董形機器人,發熱的史萊姆,產不出蜂蜜的蜂人等,都是涅可處理不了的病人。

「明明大家都這麼忙,我卻在這裡閒得發慌呢…」涅可下午回到病房之後,繼續面對自己在這裡只是個路障的事實。百般聊賴下,她開始幫庫房整理起病人服和棉被,還有各式各樣施法時所需要的水晶。隨後,見到地上一長條滴落下來的汁液──那是一株斷了根的魔鬼草被送進來時所留下來的,涅可拿起來拖把與口罩,主動將那黏黏紫紫的紋路給清理乾淨。

「那個,這裡有可以幫忙的人嗎?」一名穿著粉紅色法袍的護法者著急的開口問著。在赫爾西教中專職照顧一責的他們,會在醫院裡面穿上這樣可愛色系的法袍,照顧就醫的病患。而此時此刻,她慌忙眼睛對上了奮勇的衝來志願協助的涅可。

「真是不好意思……」

涅可於是被帶到了風格溫馨的嬰兒室來,手上抱著一個像布偶一樣,吃著奶嘴剛出生的小毛球。一旁的護法者則是語帶抱歉:「本來安撫出生的小孩屬於我們的工作才對的,不該麻煩您,只是工作真的忙不過來……」

「沒事的沒事的。」涅可開心的看著手中的毛球寶寶,邊嘟著嘴逗弄牠:「反正我也正好有空,妳就儘管去忙吧。」

 

小毛球有著白絨絨且觸感恰到好處的毛皮。稍稍按壓一下,還能感覺到肉呼呼的柔軟觸感,毛球還邊發出「姆~~~~」的可愛聲響。

真是太治癒了。涅可搖著尾巴,心情愉悅地想著,邊搖呀姚,嘗試著讓小毛怪入睡。只是,覺得小毛怪已經睡著的涅可,一時疏忽大意把自己操下的筆記拿出來看,結果有點被晃得太大力而不開心的小毛怪直接把奶嘴噴了出來,彈的涅可額頭發疼。

其餘時間──

「誰能送這個病人去做一下魔力補充治療……」「我去!」

「今天的餐點誰要去拿──」「我去!」

「有人能夠──」「我去!」

「唉呀,新來的因騰醫師真是勤快。」兩名和藹的護法者阿姨不禁在一旁稱讚起涅可。

「這沒有甚麼…」涅可笑著回答道:「只要我能幫上忙的都儘管開口!」

「唉呀,就是因為甚麼都不會,所以才能這麼的勤快吧?」「沒錯沒錯,我們光維持術式的運作就忙翻天了,哪有時間管那些雜事呢?」

當然,這段期間也免不了一陣冷嘲熱諷,但因為與涅可無關都被她忽略掉了,不過,就只有一句話──

「那些跟她廝混在一起的人,也只是虛有其表吧!」「姆嗯!」

她鼻孔噴著怒氣,尾巴往地上重重一擊,嚇的那些閒言閒語的因騰迅速噤聲。

「這樣下去不行。」趁著時間的空檔,努力的跟著其他人在醫院學習的涅可。當醫院播起了熄燈樂,還在整理自己的筆記。

「喂?柯露絲姐姐嗎?啊,我今天應該不會回去了……嗯,嗯,我會睡醫院裡面……不用擔心啦,她們有幫我準備床舖……嗯,那就先這樣囉,晚安。」

關掉了通訊石板的涅可,揉了揉眼睛,平坦的小肚子那忽然傳來了一陣強烈的空虛感。

「肚子又餓了……」涅可仰倒在小椅子上,邊拍拍有點不聽話咕嚕咕嚕叫的肚子:「甚麼喝一瓶抵一餐…這不是完全沒用嗎?」

面對自己完全不熟悉的領域,涅可興起了放棄的念頭。可是當這個想法一出現,就被她甩頭甩開了。

「嗚嗚嗚,我可是半年讀完內科學的best Intern,跟那些只會拍老師馬屁的傢伙不同……這樣就要叫我放棄,怎麼可能喔喔喔喔!」

涅可的眼睛燃起了熊熊的火光,然而,來自身體內部的那陣空虛感是完全不可抗逆的,讓她邊哀號邊拿起了藏在口袋裡面的巧克力,而就在此時──

「喂,汝這是在幹什麼呀!」

似乎是從門口傳來的聲音。涅可猛然抬起頭來,視野裡面映入了一個女孩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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